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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生死漩涡

  羽化真人,是“战略”级的修道战力。

  按修界规矩,洞虚不出世,羽化便是这世间所能外出征伐的最强修士。

  炼气,筑基,哪怕是一部分金丹,在一般情况下,都是有可能被“数量”堆死的。

  聚沙成塔,人多势众,只要修道人数足够多,凝聚起来的力量足够强,下是可以克上的。

  但到了羽化,就又另当别论了。

  一是羽化修的是大周天,其修为与金丹相比,有了更明显的质的不同。

  另外一个原因,就是羽化可以踏空飞行。

  一旦羽化凌空,御法飞天,便如“仙人临世”,几乎立于不败之地。

  金丹以下的修士,只能在地面活动,碰都碰不到天上的羽化,只能任由羽化屠杀,毫无反抗之力。

  因此,在战争之中,每一尊羽化,都是人形自走“核弹”一般的存在。

  只不过修界是“割裂”的。

  天道的限制,给了不同境界的修士,各自不同的州界来生存。

  绝大多数修士,究其一生,都到不了四品州界,见不到羽化真人,更不用说,亲眼看到羽化真人的飞天道法了。

  但此时此刻,大荒王庭上方,足足七尊道廷羽化,与六位大荒龙君,正在进行着惊天动地的斗法厮杀。

  灵力嬗变,如羽翼一般的剑芒,法术,星光,枪威,和大荒的龙气,血气交织在一起,充盈了整片天地。

  道法的光芒夺目,几乎盖过了天边赤红的血日。

  墨画混在潮水一般的道廷大军中,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,和所有人一样,难掩心中的震动。

  他不是第一次见羽化厮杀。

  洞虚的法相他也都见过。

  但像现在这样,十几尊羽化,在大军的阵前,完全放开修为,杀招尽用,道法之威震动天地的景象,还是让墨画有着几乎本能地震撼,双手都有轻微地颤抖。

  这是修士的道心中,对天地力量的渴望。

  唯有掌控天地的力量,方能真正改天换地。

  墨画忍不住攥了攥手掌,心中喃喃道:

  “羽化…飞天…”

  羽化的厮杀还在继续。

  道法的威能铺天盖地,大地裂变,山川变形,黄沙漫天。

  王庭的护城大阵,不断震动。

  各种羽化后形如结晶绽放的力量,在王庭的空间逸散,如柳絮羽毛一般飘逸,看似璀璨唯美,但却蕴含着极恐怖的威能,金丹之下,沾之必死。

  羽化的战场,对寻常修士而言,是生死禁地,根本无法靠近。

  此时王庭的蛮军,驻守在王庭的护城大阵内。

  而道廷的大军,同样停驻于王畿之地的大营之中。

  在羽化未分胜负之前,没人敢染指战场。

  而羽化乃真人,境界太高,修为太强,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分出胜负,更遑论分个生死了。

  因此厮杀数日之后,羽化真气力竭,便各自罢战休整,择日再战,只留下了皲裂的大地,和真人剑气造成的巨大鸿沟。

  这样的战斗厮杀,会持续一段时日…

  短暂停战之后,羽化各自休整。

  墨画就站在大营的寨楼上方,看着远方被羽化之力破碎的大地,还有在大荒大阵护持之下的王庭,怔怔出神。

  久违的无力感,又开始从他心头生起。

  墨画沉默片刻,收拢起情绪,打量起眼前的王庭来。

  大荒的王庭,伫立在一座巨大的四品山脉中。

  这处大山脉,外山圆,内阔方,形如玄龟,而周边数十条小山向外绵延,又如蛇蟒。

  龟蟒成局,便是玄武。

  这便是整个大荒之中,最为易守难攻之地,四品大玄武山。

  而因数千年来大荒王庭盘踞于此,此山又名为大荒“王庭山”。

  王庭山外围,几乎全是大漠和枯山,即便有些零散的部落,也因为大战开启,大荒穷兵黩武,坚壁清野,而尽数迁徙或灭绝了。

  此时此刻,一大片山脉中,唯有一座巨大的王庭,如巨兽一般蛰伏着。

  而王庭上空,四象护城大阵的光芒明暗交织。

  这便是王庭的大阵。

  东青龙,西白虎,南朱雀,北玄武。

  四圣兽凝成的圣纹,仿佛远古神兽降临,拱卫着大荒的王庭。

  没人知道,这座大荒四象王庭大阵,究竟出自于何人之手,但很显然,这大阵的历史太久了,也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,内部早已残破不堪了。

  甚至这大阵,已经没办法全力催动了。

  只能用残缺的四圣阵纹,来抵抗道廷羽化的进攻。

  否则的话,若真有全盛的四象大阵护佑王庭,纵使道廷再派十尊羽化,再增调百万大军,也未必能攻破得了王庭。

  大荒末年,四圣衰微,王侯分裂,大阵残破,这是王庭败亡之兆。

  也是道廷,一举灭掉王庭,统一大荒的契机。

  墨画的目光,再放远。

  王庭的更后方,被重重古老的山脉阻隔,目光所及,只有远古之山,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但墨画知道,那便是大荒的祖庭所在。

  大荒的祖庭,是整片大荒,唯一一个五品山界,是大荒先祖的埋骨之地。

  而祖庭之后,便是传说中,大荒一切奥秘的滥觞之地,是古老阴森的深渊,是囊括大荒一切伟大和恶孽的发源之地——无尽渊薮。

  大荒祖庭,是祖先的禁地。

  无尽渊薮,一切生灵勿近。

  这两个地方,近千年以来,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。

  墨画在蛮荒做神祝的时候,通过独一无二的权势,和对大荒古文的精研,遍览过各部落历史典籍。

  但即便如此,他都没在蛮荒历史典籍中,找到太多有关大荒祖庭和无尽渊薮的记载。

  即便有一些线索,也都只是古老的传说,无法查证真伪。

  没人知道,此时的无尽渊薮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  按照大荒的历史记载,无尽渊薮,几万年以来,一直在向外扩散,如今扩散到了什么地步,也没人知道。

  墨画看着王庭,看着大玄武山,以及更深处,根本看不到的无尽渊薮,眉头紧皱。

  他知道,大荒的一切,在暗中肯定都有关联。

  但究竟有什么关联,他还是想不明白…

  他境界太低,认知中缺少了太多关键性的概念,以至于他想从因果上去推,都无从下手。

  看着看着,墨画恍然一惊,转过头来,发现不知何时,他身后竟站着一个人。

  此人一身威严战甲,气息雄浑不可测,正是羽化境的杨总将。

  墨画行礼道:“见过总将。”

  杨总将见墨画很快便察觉到自己,目光微讶,便问道:“在想些什么?”

  墨画摇了摇头,缓缓道:“在想接下来,战事会如何发展。”

  杨总将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
  墨画想了想,忽而问道:“对了,总将,继山和继勇两位大哥呢?上次风波岭分开后,我就没见过他们。”

  杨总将道:“他们二人,受了重伤,我安排在后面养伤了。”

  墨画点头,又问:“那千钧呢?他是杨家天骄,这次他没来攻打王庭么?”

  杨总将目光微凝,道:“总归要留点人…他来没用。”

  墨画一怔,而后缓缓明白了过来。

  杨家是道兵司世家,与其他世家不同。

  杨家的子弟来大荒,就真的只是为了上场杀敌,是要为了道廷而拼命的。

  杨家的子弟,也不能跟其他世家一样,存自己的私心,趁乱去龙池结丹。

  所以杨千钧若来大荒,只有上战场死战这一条路,因为他是杨家的人,因为他是道兵。

  墨画心中微叹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苍茫的王庭山,以及山间那古老的王庭,默然片刻,忽然道:

  “总将,倘若攻破了王庭,真的会…”

  墨画微顿,目光凝重,“屠城么?”

  杨总将抬头看向天空,目光苍凉,声音却没有一丝波动:

  “道廷有令,攻破王庭,但有反抗者,杀无赦。”

  墨画皱眉道:“总将,若是…杀孽太重呢…”

  杨总将看了眼墨画,叹道:“我是道兵总将,奉道廷之命,上阵杀敌,乃是天职。道廷要杀谁,谁就要死。”

  墨画目光黯然。

  杨总将看着墨画,神情缓和了些,“你还年轻,将来你若有了一番作为,地位也更高了,就能明白了,很多时候,人总是…身不由己的。”

  “身不由己…”墨画默默道,“是不是因为…实力还不够强?”

  杨总将一怔,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,忍不住笑了笑,却说不出话。

  最后,他只是伸出手,拍了拍墨画的肩膀,“保重。”

  说完之后,杨总将便转身离开了。

  墨画看着杨总将的背影,只觉得他高大的背影笔直如枪,又锋芒得…像是一把刀。

  借刀杀人的“刀”。

  两日之后,羽化间的大战又开始了。

  杨总将,诸葛真人,华真人,清木真人,还有另外三位道廷羽化,与大荒六位龙君,在阵前展开了殊死厮杀。

  惊人的威势,蔓延天地。

  厮杀持续了三日,各自罢战。

  一日之后,双方再战,厮杀两日后,再罢战,休整之后,再战…

  如此持续了整整大半个月,王庭之外的山势,连同整个地貌,彻底变了个样。

  四象王庭护城大阵上,残存的那些古老圣纹,也全都被打灭了。

  惊天的羽化之战,也终于分出了胜负。

  道廷一方,死了一尊羽化,重伤了一尊,其他几位,也都有轻伤。

  大荒的龙君,死了两位,重伤一位,其余三位龙君同样负伤,退回了王庭。

  两败俱伤,且极其惨烈,羽化死时,残存的波动,搅得风云变幻,地面如瓷器碎裂。

  至此,双方的羽化,都不敢再轻易出手。

  诸葛真人则在大荒的王庭外,布置了某种玄妙的四品七星阵,杀机锁向大荒王庭。

  一旦负伤的大荒龙君再敢冒头,那此阵,便可引天上星光,镇杀残存的大荒龙君。

  同时,为了维持阵法,诸葛真人也无余力再动手。

  杨总将等人,也必须为诸葛真人护法。

  羽化之战,便暂时告一段落。

  道廷一方的羽化,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,以微弱的优势,压制住了大荒的羽化战力。

  而王庭本就残破的四象大阵,也彻底废掉了。

  接下来,就是真正大军的绞杀了。

  羽化厮杀之后,以金丹为统领,以筑基为中坚构成的大军,便成了这场战争中,决定胜负的力量。

  一系列道兵司的号令,传了下去。

  数以百万的道兵,浩荡无际,整装待发。

  身为大统领的杨家总将登临半空,振臂一挥,声音威严:

  “大荒蛮族,蔑视道廷,自立为王,罪不容诛。今日,我道廷大军,当踏平王庭,诛杀一切逆贼,拦路者,杀!”

  “杀!”

  “杀!!”

  一时万千喊杀声,直冲云霄。

  而另一旁,大荒的蛮兵,同样在以蛮语,高喊着“杀!”

  于他们而言,道廷是仇人,道兵是走狗,这些是欺压他们王族,让他们面临灭绝的元凶,彼此之间有着血仇,不死不休。

  道兵司发出了军令。

  大荒一方点燃了烽火。

  苍茫的天地之间,杀机如惊雷般迸发,使大地颤动,令苍天色变。

  数之不尽的道兵和蛮兵,开始了最后的冲杀。

  如汪洋与大江对流,滔天的海浪撞杀,双方大军甫一对撞,便是殊死搏命。

  人与人陷入了生与死的漩涡,整个大地一时沦为了杀戮的盛宴。

  喊杀声,愤怒声,嘶吼声,恐惧声,夹杂着血气,怨气,煞气,杀气直冲云霄,搅得天机震荡,黑白两色一片混沌。

  而墨画就陷在这片杀戮的海洋之中。

  此时此刻,他没办法再抬头看天,因为周身所见,全是血淋淋的厮杀。

  有道兵被斩去头颅,被断掉四肢,被洞穿胸膛,被劈开身躯,血肉飞溅。

  有蛮兵被剑气绞杀成屑,被烈火焚烧成灰,被寒冰冻成血水,被土牢吞噬窒死…

  眨眼的功夫,便有好多个鲜活的生命,死在他的面前,而且死状凄惨。

  呼吸之间,便是数不清的生死转化。

  墨画身穿道兵铠甲,孤零零地在道兵的阵营中,来回穿梭。

  他没有跟在任何世家的队伍里,也没跟司徒家走在一起。

  一是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中,人流太过乱杂,即便一开始组队,最终也肯定会被冲散。

  二是他得带着他的小师兄,为了避嫌,就不太方便和其他人一起。

  毕竟小师兄和他还是“仇人”。

  而白子胜也紧紧跟在墨画身旁。

  明面上是他被锁链锁着,受墨画挟持,但实际上却是他这个小师兄,在护卫着墨画这个小师弟的安全。

  墨画现在,是不能随意杀人的。

  即便在此等血腥,生死转瞬的战争中,他也并未动手杀一人,顶多只以身法周转,或以法术困敌或防御。

  他命格之中的死煞仍在,不能随意犯杀戒。

  每杀一人,都必须以刍狗抵掉因果,否则煞气反噬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而尽管他夜以继日地薅野草,编制命术,但刍狗的数量,也只有六只。

  这意味着,他最多只能杀六人。

 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每一个杀人的“名额”,都弥足珍贵,绝不能浪费。

  因此,混在道廷大军之中,冲杀进王庭,就必须要有贴身护卫。

  而他三阶段龙血玄黄的小师兄,无疑就是最强的“护卫”。

  之后的征伐途中,还是墨画眼观六路,神视八方,从混乱的因果气机中,辨明祸福凶机,趋利避害,不断为白子胜指路。

  白子胜则身穿重甲,仗着肉身强横,横冲直撞,为墨画开路。

  师兄弟二人,又一次携手,在潮水一般的战乱中冲杀。

  只不过这一次,这场战争要比之前,更浩大了千百倍,也危险了千百倍。

  即便墨画,都感觉异常吃力。

  并不是杀伐难对付,而是因果气机,压力太大。

  墨画神识强,悟性高,对因果气机也极其敏感。

  寻常一丝因果之气,在他的感知中都纤毫毕现。

  如今亲身处于杀戮的战场中间,眼见呼吸之间,残肢横飞,无数生命死亡,人生瞬息幻灭。

  各种人死前的情绪,对生的渴望,对死的恐惧,杀生的戾气,致死的罪孽…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生死分判的怨念漩涡,将天性敏锐的墨画,紧紧吸扯在中间,让他的心饱受贪生畏死的折磨,人性上的压力之大,几乎让墨画喘不过气来。

  墨画每一转眼,便仿佛见到千百人,从小到大一生的经历和爱恨情仇。

  但顷刻间,这些“走马灯”般的记忆,又全都破碎。

  这些人的生命,死在了战场上。

  他们的记忆,也全都像是被“绞肉机”绞碎了,从生的美好,转化为了死的绝望,混成了畸形的杀孽和恐惧。

  这种“生与死”的感悟,让墨画浑身冰冷,脸色苍白。

  “小师…墨画!”白子胜见状不对,连忙喊道,“你清醒点。”

  墨画知道情况不对,连忙咬了下舌尖,强行催动神念,屏蔽掉一切对人性的感知。

  之后他开始专心,分辨因果祸福,带着小师兄,在战场中四处奔走。

  尽管并不容易,但墨画只能靠心力来强撑着。

  不知在战场的海洋中,厮杀了多久,也不知在生与死的因果间,浸泡了多久。

  墨画感觉,天似乎黑过了几遍,又白了几遍。

  但周边满是血色,地下也全是血水,天也是红色的,人也是红色的,他也不太确定。

  终于,不知过了多久,生死的漩涡稍散,墨画再定睛一看,眼前便是恢弘而巨大的城墙。

  这便是大荒王庭的城墙。

  此时的城墙已经破败,之前更是被华真人一剑,劈开了巨大的豁口。

  道廷的道兵,正向王庭内部杀去。

  墨画和白子胜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之后便也和其他道兵一起,顺着城墙豁口,冲进了大荒的王庭。

 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足大荒王庭。

  第一次来,便是大荒王庭覆灭的日子…

  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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